至纯至善说当归

首页 > 美文 > 散文随笔/2019-01-27 / 加入收藏 / 阅读 [打印]

从河西走廊朝岷州的方向一路走来,拜读了横卧于渭水源头的霸陵桥,就得翻越一架大山,这便是黄河的主要支流——渭河与洮河的分水岭。当汽车如蜗牛般在峰回路转、冰封雪盖的攀山道上爬行时,山顶上的天空又飘起鹅毛大雪。

下得山来,一进入洮水蜿蜒的岷州地界,少年时阅读过描写洮河流珠的刻在心版上的画面,便渐次清晰了起来:

寒冬腊月,滴水成冰之时,在洮河上游谷深水险、巨峰交错之处,喷雪吐银,浪花扑向绝壁的瞬间,便形成千斛万斗玛瑙般圆润的冰珠,势如落珠泻玉,呼啸而下。每逢这个季节,大河上下,流珠如倾,浩浩荡荡,煞是壮观。有无名氏过岷州,观洮河流珠而赞之曰:“当临冬寒岁,霜坚冰至之日,常见随流而轻浮者,似珠非珠,如倾万斛之珠玑,随波滚滚,玉润珠圆,疑来仙人之掌上,且非河浦之奉还……”

人与缘分相遇的规律,有时恰如一句宋词的意境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当我第一次踏足梅川,即将走进岷州古城的当儿,却在回首的刹那,流淌在我情感深处的洮河流珠,恍若一河古典的睡莲,拐山绕水,穿越纷纷扬扬的岷山大雪,朝着我的视野奔涌而来!

洮河流珠,这就是地冻天寒奔腾于一河绿水中的洮河流珠!我正凝思她的豪放与婉约交汇于此的神奇,与我同行,正在修炼“空门独语”的舍利先生提醒我:“看,进城了!”猛抬头,猝不及防,一片银融玉琢中,“中国当归城”五个红色大字,已占据了车窗外我全部的视野。

进得岷州城而不登二郎山,犹如深入宝山空手而归。“大如席”的岷山雪花,把岷州一座价值连城的“不动产”——二郎山勾勒得险峻壮丽。这座北枕岷山,南临洮河的古城自古就是战马咴嘶的军事重镇。据传说,解放战争时期,一位红色将军立马山头,用哲人的目光审视二郎山草茂林深的雄峻后,断然下令,撤走架在秦长城上的炮火,使岷州古城免遭一场烽火狼烟的洗劫……然而,在后来当我再一次“翻阅”二郎山时却意外地发现:这位早年曾写过一篇《回忆我的母亲》的将军,退兵之际,正是药农们俯身拉犁,辛辛苦苦栽培的当归急待收获的季节。

此刻,脚下雪深已盈尺。站在雪雾蒙蒙的山顶极目远眺,无穷的想象便落在了真实的依托之上:在华夏版图的中心,苦瘠甲于天下的陇中旱塬,竟是有这样一方养在深闺的高寒阴湿土地。虽然它有着西控青海、南望巴蜀、东接三秦的辽阔胸襟,也拥有人造的“陇上重镇”、“旱码头”、“小香港”的喧闹,以及时下“罗马家园”之类强势的张扬与浮躁,却只能从药香弥漫的洮水河畔穿城而过,绝难亲近这片山峦浑厚,盆地毗连,草场宽阔,山清水秀的原版土地。因之,洮河水流仍以晶莹清澈的造型,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,一路流淌着润泽着农人们“把酒话桑麻”的灿烂笑容,更为中草药的生长滋养着溪流潺潺,土质肥沃,气候凉热分明的高天后土,成就了天地间无双不二的岷归,作为中华民族一味中草药走向世界的惟一。

古代的岷州地处陇西郡的天心地胆,地气连贯,水脉相同,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。然而,岷州虽属陇西郡所辖,却有着它独特的包容大度。单说药材,什么种子在这里都可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实。如党参、如黄芪、如丹参、如红芪……这里独有的日照、温差、高寒阴湿的泥土滋养着238味中药材源于自然的纯正成分。于是岷州理所当然地以“千年药乡”名闻天下。而分布在岷州山野间,绵延于山坡地里中药材的大家族中,当归又独树一帜。

岁月悠悠。沿着历史的长河溯源而望,一千五百多年前,当归就作为岷州最珍贵的贡品走进了皇家宫廷,供太医们调养皇后嫔妃的气血与容颜,养育龙子龙孙。经过数千年大国医的临床验证,中外医学界一致认为当归为地道药材,目前产量已占全国总产量的70%之多, 年出口两千二百多吨,占全国当归出口量的90%以上!

是岷州造化无穷的自然原态,孕育了人世间当归这味济世良药。而这味良药又用其至纯至善的品质,天成一座当归耕作者单纯、敦厚的家园,尽管这座家园里劳作最苦,还要受风刮日晒雨淋。然而,当归从数千年走来、终古不变的容貌和品质,始终坚定着岷州人祖祖辈辈守望这片土地的信念。这味至上无二的草药,任时光流转,世事变迁,始终和耕作她的草民结缘,彼此忠诚,彼此信任,用专注和虔诚,演绎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大道理。

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人,还是田间地头操持庄稼的农家女,当归都会用它至善至美的品格,解除着她们的病痛,滋养着她们健康的美丽;又用它熬制的汁液调养好了数不清的女性的血脉而生儿育女,让人世间迎来了一个个血气刚健的小生命……这是上苍赐予人类善行天下的礼物。用吃米不忘种谷人的道德理念定位,天下人都应该珍惜呵护这一方水土!

然而,再豪华的门庭,绝不可能替代永恒。毫无疑问,几番风来雨去后,“中国当归城”五个传神写意的大字,也许将会成为荒芜的前奏,因为人造的、哪怕是块金字招牌,一旦离开了土地随时可以被克隆。随着科技的迅猛发展,越来越多的国家将21世纪国家经济的发展寄希望于生物和制药产业。因此,许多国家已清醒认识到传统制药已是一个朝阳产业,而国际上所谓传统药物指的主要是中草药。放眼国际植物药市场,中国始终没有走出原料输出国的套路,即就是含有高技术附加值的中成药,却由于缺乏专利制度的保护而时刻面临着被国外仿制的危险。

好在,拿岷归交了学费得到第一手体验的人已彻悟:古老的土地,敞开胸怀,听一曲苏格兰牧羊的风笛固然重要,但倾听岷州的花儿才是永恒。敬畏当归繁衍的这方山水,执著于物种万古不易的姿态,包容苍生,大爱为怀,以期亿年久安,颐养天年。若能如此,造福人类的丰碑将会永远屹立于岷州这片神奇的土地上。

从远古飘来的雪花仍在飞舞着,飞舞着。而洮河两岸的乡野间,觅食的鸟雀们早已耐不住饥肠辘辘,从庄稼地里升起,在我们面前掠过来掠过去,然后落在农舍的屋顶,啄开草垛上厚厚的积雪,急切地寻觅着草籽或是粮食。那自由的争鸣声,仍然散落着一派无需昭示与张扬的原始气息。

舍利用手刨开半尺厚的雪层,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对我说:“有今冬这场雪,来年药材生长的底墒就有保障了。看来,明年药材七、八成收获的把握是有了。”是啊,水是人类的命脉,一直沿着河畔行走的一介草民,我对水的丰歉有着天然的刻骨铭心。今年冬天格外汹涌的洮河流珠已呈现出五谷丰登的吉兆,更喜千里岷山落地的一场大雪,素裹银装的山川,实实在在安稳了一颗颗悬在庄稼地里急切的心。因为这里还有靠老天爷生长的洋芋,荞麦,糜谷,和绽放在舍利先生空门独语中的一片“桃花红和梨花白……”

正洗耳聆听雪打洮河流珠的清音,一抬头,二郎山——这片浸润岷州古老文化的土壤上,似已桃红柳绿,浪飞潮起;人如海,歌如潮,根扎泥土深处的岷州花儿,伴着千年药香,已在一片艳阳天的山坡地里殷殷地等待着我们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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